企业工作经历何以赋能职教教师教学创新?
——基于“工作要求—资源模型”的实证分析
胡佳思,赵志群
【摘要】鼓励企业高技能人才入职职业院校是我国优化职业教育教师队伍结构的重要制度设计,对实现生产过程与教学过程对接有重要意义。此类教师常面临角色认知和教学规律适应等方面的挑战。为探讨此类教师的工作要求、工作塑造和教学创新之间的作用机制,基于工作要求—资源模型构建了教师教学创新行为影响因素模型,通过调查发现:学生低动机型工作要求显著抑制教师教学创新行为和工作塑造;工作塑造在学生低动机型工作要求和教师教学创新行为间发挥中介作用;企业工作经历未能缓解学生低动机型工作要求对教师教学创新行为和关系塑造的负面影响,但能缓解其对教师任务、认知塑造的负面影响。据此建议:优化教学环境,深究学生低动机型工作要求成因;配备相应工作资源,引导教师正确开展工作塑造;制定差异化资源支持体系,靶向赋能教师能力短板与差异性需求。
【关键词】工作要求—资源模型;职教教师;企业工作经历;工作塑造;教学创新
【引用格式】胡佳思,赵志群.企业工作经历何以赋能职教教师教学创新?——基于“工作要求—资源模型”的实证分析[J].中国职业技术教育,2026(12):49-58.
作者简介
胡佳思,北京师范大学教育学部博士研究生。
一、问题提出
2025年,国务院印发《教育强国建设规划纲要(2024—2035年)》,明确提出鼓励企业高技能人才入职职业院校;2026年2月,教育部印发《关于深化职业教育教学关键要素改革的意见》,要求通过推动教师深度参与企业技术改造、工艺改进和产品升级等活动,促进教师能力发展。这是从制度层面再次确认,企业实践或工作经历是职业院校专业课教师(以下简称“职教教师”)实现教学过程与生产过程对接的重要基础。
然而,对于从企业转入学校工作的教师群体来说,他们在从“企业工作者”向“教育工作者”转型的过程中,虽被寄希望于打通企业生产界与专业教学界的知识流动通道、发挥既往从业岗位所积淀的内隐性资源优势,却也面临职业角色认知和教育教学规律适应等多方面的挑战。这意味着,企业工作经历赋予的潜在资源能否有效转化为教学优势,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职教教师能否成功应对教学场景中的核心工作挑战。
职业教育遵循“做中学”的育人逻辑,学习任务需要学生主动参与、动手操作才能完成。若学生学习动机不足,教学过程很容易陷入被动与低效的持续性困境。这种由学生动机不足引起的教学事件,构成了职教教师日常工作中必须直面的核心工作要求之一,即如何应对学生的“低动机型工作要求”。
对于拥有企业经历的教师而言,这一工作要求更为复杂:他们既要调动在企业实践中积累的认知资源与问题解决经验激发学生兴趣,又可能因不适应学生认知特点和教学规律而陷入困境。换言之,有企业工作经历的教师在教学工作中,如何能将其已有知识和经验有效地跨界转化为工作优势,并对教学过程产生实质性的积极影响?回答这一问题,对职教教师的专业化发展具有理论和实践意义。
本文聚焦“学生低动机型工作要求”这一现实的核心压力源,基于“工作要求—资源模型”(Job Demands-Resources Model,以下简称“JD-R模型”)构建教学创新行为的影响因素模型,对以下问题开展深入研究:①学生低动机型工作要求如何影响职教教师的工作塑造方式与教学创新行为?②具有不同企业工作经历的职教教师在学生低动机型工作要求、工作塑造与教学创新行为关系的发生机制上,是否存在群体性差异?
研究旨在揭示“学生低动机型工作要求”和“工作塑造”对教师“教学创新行为”的作用机制,以及职教教师企业工作经历在上述机制中的调节作用,从而为制定职教教师压力管理方案、差异化资源支持政策以及教学创新促进策略提供实证基础。
二、理论基础与研究假设
(一)理论基础
JD-R模型是关于整合性工作设计的重要理论,其基本含义是:工作要求(Job Demand)与工作资源(Job Resources)对工作者的身心健康和工作状态具有重要影响,但工作者可以通过工作塑造(Job Crafting,又译“工作重塑”)对工作要求和资源进行主动设计,使其更契合自身能力与需求。工作要求是反映个体工作任务数量和困难程度的因素,分为挑战性要求和阻碍性要求。前者让个体感受到压力,但能激发工作动力并促进能力提升;后者同样会带来压力,但会诱发个体消极怠工等负面的行为或心理状态。
工作资源涵盖物理、心理、社会及组织层面的要素,能够助力个体工作目标达成、缓解工作压力,并推动个人成长及学习发展。在高工作要求背景下,个体会主动增加工作资源与挑战性要求,同时减少阻碍要求,这种旨在优化工作要求与资源结构的主动性行为即“工作塑造”。工作塑造是工作者为优化工作而进行的自主调整与改变,以及他们在不同边界和要求下采取的各种策略,包括任务、认知和关系的塑造。
其中,任务塑造是对工作任务的物理性调整,通过改变工作任务的数量、范围、类型或执行方式调整工作的客观任务边界;认知塑造是对工作意义的心理性建构,通过调整对工作任务、目的或价值的主观解读,改变工作的认知边界;关系塑造是对工作中人际关系的社交性调整,通过调整工作中人际互动的对象、频率或质量,改变工作的社交边界。工作资源决定工作塑造的可行性与范围,是工作者展开工作塑造的“原材料”,其数量多寡、类型结构与可及程度等因素直接影响工作塑造是否能够落地以及达到何种深度。工作者只有通过对工作的主观塑造,才能激活工作资源的潜在价值并提高其使用效率。因此,将高工作要求转化为挑战性工作要求的关键,在于工作者是否拥有充足的工作资源,以及能否采取积极的工作塑造行为。
(二)研究假设
1.学生低动机型工作要求对教学创新和工作塑造的影响
学生的纪律涣散、学习动机薄弱等问题,会为教师带来显著的负面影响。已有研究表明,学生在课堂上的不良行为会降低教师的留任概率;当教师感知到学生学习投入低下时,会引发情绪耗竭和低成就感等负面体验。资源保存理论(Conservation Of Resources Theory)认为,个体在面对压力时,会优先保护现有资源、规避进一步损失。教学创新和工作塑造本质上是一种高资源投入行为,需要教师通过学习新知识、提升工作效率等自我提升行为增加结构性资源。因此,对职教教师而言,学生低动机作为一种持续性的工作要求,会消耗其认知与情感资源。当教师感知到自身资源储备不足以同时应对学生问题行为、教学创新和工作塑造时,他们会倾向采取资源保护策略,即优先维持基本的教学秩序,减少将额外资源投入到教学创新行为和工作塑造中。由此提出假设H1和H2。
H1:学生低动机型工作要求显著负向预测教学创新行为;
H2:学生低动机型工作要求显著负向预测任务塑造、认知塑造和关系塑造。
2.工作塑造对教学创新行为的影响
对教师来说,创新并非指通过创造全新理论、方法或突破性发明来解决教学问题,而更强调从外部获取资源并对教学资源进行整合、优化或重构,从而形成有效的教学策略。工作塑造正是支撑这一创新过程的关键行为机制。已有研究发现,工作塑造与教师的创新行为存在直接关联,工作塑造的三个维度——任务塑造、认知塑造和关系塑造,均从不同层面影响教师的教学创新行为,具体表现在:任务塑造通过整合教学工作资源、调整工作与个人能力适配度达成;认知塑造通过教师主动转变教学认知实现;关系塑造借助深化与同事的知识共享、优化教学方法实现。三类工作塑造分别从客观任务优化、主观意义建构和人际互动升级方面为教师教学创新提供了可操作的行动路径,由此提出假设H3。
H3:任务塑造、认知塑造和关系塑造均正向显著预测教学创新行为。
综合假设H1、H2和H3,提出假设H4。
H4:任务塑造、认知塑造和关系塑造均在学生低动机型工作要求和教学创新行为间发挥中介效应。
3.企业工作经历的调节作用
基于工作要求—资源模型的实证研究发现,工作经历的积累过程,本质上是对各类工作资源的获取、激活和深化过程。对职教教师而言,企业工作经历虽不是显性工作资源,却为他们获取真实生产中的实践性知识提供了重要途径。而这些知识恰巧是职业教育教师区别于普通教育教师“职业性”的关键体现。研究发现,工作资源能减少工作要求对工作者工作满意度的负向影响,并刺激个人成长;工作资源也是工作者工作塑造的基础,如基于数字技术的高阶工作资源能够强化团队工作能力。这说明,企业工作经历附带的隐性工作资源可发挥“缓冲效应”,缓解高工作要求对职教教师的负面影响,使其积极进行工作塑造或教学创新。由此提出假设H5a和H5b。
H5a:企业工作经历在学生低动机型工作要求和教学创新行为间发挥调节效应;
H5b:企业工作经历在学生低动机型工作要求和三类工作塑造间发挥调节效应。
基于上述假设,本研究构建了一个有调节的并行中介模型(图1),以揭示学生低动机型工作要求、任务塑造、认知塑造、关系塑造、教学创新行为和教师企业工作经历的作用机制。
三、研究设计
(一)研究对象
选取10所职业院校作为调研单位,在院校内部采用随机抽样方法,向在职教师发放匿名问卷。共发放问卷550份,删去非教学岗和未通过测谎题教师问卷,共收回有效问卷516份,有效问卷回收率93.8%。其中,男教师142人(27.5%),女教师374人(72.5%);35岁及以下177人(34.3%),36~50岁252人(48.8%),51~60岁85人(16.5%),61岁及以上2人(0.4%);本科及以下学历238人(46.1%),硕士学历269人(52.1%),博士学历9人(1.7%);中职院校240人(46.5%),高职专科院校271人(52.5%),高职本科院校5人(1.0%);有过企业正式工作经历的教师224人(43.4%),没有企业正式工作经历的教师292人(56.6%)。
(二)研究工具
结合职教教师群体与职业教育教学特点对各量表进行情境化改编,并邀请5名不同专业、教龄5年以上的职业院校教师审阅。各量表均采用Likert5点计分法,得分越高表示:教师感知的学生低动机型工作要求越强烈、开展工作塑造的行为越频繁、实施教学创新行为的程度越高。经检验,各量表的内部一致性信度与结构效度均表现良好。
1.学生低动机型工作要求量表
改编自斯卡尔维克(Skaalvik)等人编制的工作要求量表(Job Demands Scale)中的学生低动机(Poor Student Motivation)维度,共4题,如“我的很多学生对学校课业不感兴趣”“我的很多学生一旦遇到挑战性的工作就会放弃”等。Cronbach' s[ α]=0.88,因子载荷系数介于0.765~0.803之间,[χ]2/df=2.93,RMSEA=0.05,GFI=0.99,IFI=0.99,TLI=0.98,CFI=0.99。
2.工作塑造量表
改编自斯莱姆普(Slemp)等人编制的工作塑造量表(Job Crafting Scale)中的任务塑造(Task Crafting)、认知塑造(Cognitive Crafting)和关系塑造(Relational Crafting)维度,各5题。
任务塑造量表的题项如“我会在学校规定范围内调整自己在工作中负责的任务范围或种类”“我会引入更符合我个人技能特点或兴趣的新教学内容”等。Cronbach' s[ α]=0.86,因子载荷系数介于0.635~0.734之间,[χ]2/df=2.46,RMSEA=0.04,GFI=0.98,IFI=0.97,TLI=0.94,CFI=0.97。认知塑造量表的题项如“我会思考教师这份工作是如何赋予我生活目标的”“我会提醒自己,我的工作对学校成功与否很重要”等。Cronbach' s[ α]=0.85,因子载荷系数介于0.628~0.923之间,[χ]2/df=2.94,RMSEA=0.04,GFI=0.99,IFI=0.99,TLI=0.97,CFI=0.99。关系塑造量表的题项如“我会组织或参加与工作相关的社交活动”“我会与工作技能或兴趣相似的同事交朋友”等。Cronbach' s[ α] =0.86,因子载荷系数介于0.645~0.807之间,[χ]2/df=3.01,RMSEA=0.05,GFI=0.99,IFI=0.98,TLI=0.93,CFI=0.98。
3.教学创新行为量表
改编自斯科特(Scott)等人编制的创新行为量表(Innovative Behavior Scale)。该量表聚焦工作场所中的创新构想与实践行为,近年来已被广泛用于教师、大学生、实习生等群体的创新行为研究。共6题,题项如“我经常搜索新的教学方法、教学流程、教学技术和教学创意”“我经常向领导、同事或学生推广新的教学理念和方法”等。Cronbach' s[ α]=0.89,因子载荷系数介于0.691~0.845之间,[χ]2/df=2.09,RMSEA=0.03,GFI=0.99,IFI=0.99,TLI=0.99,CFI=0.99。
四、研究结果
使用SPSS 27.0和AMOS 29.0软件完成信效度检验、共同方法偏差检验、多重共线性检验、描述统计分析、相关分析、中介和调节效应检验。
(一)共同方法偏差与多重共线性检验
采用Harman单因子分析进行共同方法偏差检验。未旋转时生成8个因子,累计解释了67.64%的变异,第一个公因子的方差解释率为29.5%,低于40%的建议标准。另外,对所有解释变量进行多重共线性诊断,各变量的方差膨胀因子(VIF)在1.08~1.99之间,均小于临界值5。上述分析表明,本研究数据质量良好,不存在严重的共同方法偏差与多重共线性问题,为后续的假设检验提供了可靠的数据基础。
(二)描述统计和相关性分析
分析结果见表1所示,学生低动机型工作要求与任务塑造、认知塑造、关系塑造和教学创新行为显著负相关;任务塑造、认知塑造、关系塑造均与教学创新行为显著正相关。
(三)中介效应检验
在控制背景变量的基础上,使用SPSS软件宏程序(PROCESS v 3.4.1)中的Model 4进行中介效应检验,结果如图2所示:学生低动机型工作要求显著负向预测教师教学创新行为(总效应:β=-0.17,p<0.001;直接效应:β=-0.04,p<0.05),假设H1成立。学生低动机型工作要求显著负向预测教师任务塑造(β=-0.13,p<0.001)、认知塑造(β=-0.15,p<0.001)和关系塑造(β=-0.16,p<0.001),假设H2成立。任务塑造(β=0.49,p<0.001)、认知塑造(β=0.12,p<0.01)和关系塑造(β=0.32,p<0.001)显著正向预测教师教学创新行为,假设H3成立。
该结果表明,学生低动机型工作要求对教师教学创新行为、任务塑造、认知塑造和关系塑造有显著的负向预测作用;教师任务塑造、认知塑造与关系塑造对教学创新行为有显著正向预测作用,且教师任务塑造对教学创新行为的正向预测作用最明显。
采用偏差校正的百分位Bootstrap法检验中介模型,结果见表2所示。整体而言,三类工作塑造在学生低动机型工作要求与教师教学创新间发挥部分中介作用。学生低动机型工作要求对教师教学创新行为的直接效应显著(β=-0.04,95%CI=[-0.079,-0.001]),占总效应的23.5%。任务塑造、认知塑造和关系塑造的中介效应显著(β=-0.13,95%CI=[-0.181,-0.077]),占总效应的76.5%,假设H4成立。
在中介路径上,中介路径1(任务塑造路径)的效应值为[−]0.062(95%CI=[-0.092,-0.032]),占总中介效应的47.7%;中介路径2(认知塑造路径)的效应值为-0.018(95%CI=[-0.037,-0.004]),占总中介效应的13.9%;中介路径3(关系塑造路径)的效应值为[−]0.050(95%CI=[-0.077,-0.026]),占总中介效应的38.4%。其中,任务塑造路径的效应量最大,解释了近一半的中介效应。
(四)调节效应检验
在控制背景变量的基础上,采用PROCESS宏程序(PROCESS v 3.4.1)中的Model59对有调节的中介效应进行检验。结果表明,学生低动机型工作要求与教师企业工作经历的交互项对教学创新行为的预测作用不显著(β=-0.02,95%CI=[-0.101,0.056])。结果表明,企业工作经历未在学生低动机型工作要求与教学创新行为间发挥显著调节效应,假设H5a不成立。
另外,学生低动机型工作要求与企业工作经历的交互项对任务塑造的负向预测作用显著(β=-0.11,95%CI=[-0.218,-0.004]),对认知塑造的负向预测作用显著(β=-0.17,95%CI=[-0.285,-0.054]),但对关系塑造的预测不显著(β=-0.082,95%CI=[-0.193,0.028])。结果表明,企业工作经历在学生低动机型工作要求与教师任务塑造、认知塑造之间起显著调节作用,但在学生低动机型工作要求与关系塑造间的调节作用不显著,假设H5b部分成立。
进行简单斜率检验以进一步检验企业工作经历在学生低动机型工作要求与任务塑造、认知塑造间的调节作用,结果如图3、图4所示。对无企业工作经历的教师而言,学生低动机型工作要求的增加显著抑制了其任务塑造(βsimple= -0.18,t=-4.79,p<0.001),与认知塑造(βsimple=-0.23,t=-5.74,p<0.001);而对于有企业工作经历的职教教师而言,上述预测作用不显著(任务塑造:βsimple=-0.07,t=-1.69,p=0.092;认知塑造:βsimple=-0.06,t=-1.42,p=0.161)。综上所述,企业工作经历显著调节了学生低动机型工作要求与任务塑造、认知塑造的关系,削弱了学生低动机型工作要求对任务塑造、认知塑造的负面影响。
五、研究结论与讨论
(一)学生低动机型工作要求显著抑制职教教师教学创新和工作塑造
学生低动机型工作要求显著负向预测职教教师教学创新和三类工作塑造,且对关系塑造的抑制效应最强,对任务塑造的抑制作用最弱。该结果拓展了已有研究关于阻碍教师开展工作塑造的工作要求种类。李琼等人发现,大量非教学性、事务性、情感性工作要求阻碍了教师开展工作塑造。
本研究进一步表明,学生低动机型工作要求同样属于“阻碍性要求”,它仅带来压力,却难以转化为促进职教教师工作塑造和教学创新的动力。根据个人—环境匹配理论(Person-Environment Fit Theory),工作塑造这一复杂动态过程,是在个体特征与环境特征动态匹配中实现的,当个人和环境匹配程度较低时,会倾向减少工作塑造行为。
对职教教师而言,学生低动机作为一种持续性的、不可控的外部工作要求,他们无法通过改变工作任务、改变工作中的社交关系或改变自己看待工作的方式来解决。这种“努力—回报”的失衡进一步加剧了资源损耗,最终连带抑制了教师的教学创新行为。
(二)工作塑造在学生低动机型工作要求和教学创新间发挥中介作用
研究发现,工作塑造在学生低动机型工作要求和职教教师教学创新间的中介效应占总效应的76.5%,三条中介效应路线的效应占比顺序为:任务塑造(47.7%)>关系塑造(38.4%)>认知塑造(13.9%)。这说明,学生低动机型工作要求通过抑制任务、关系和认知塑造,间接削弱了教师教学创新行为。
具体而言,在任务塑造层面,学生低动机的课堂氛围迫使教师采取防御性教学策略,将工作重心从“如何教得更好、更有创新性”转向“先保证基础教学完成,再考虑任务优化”的被动状态;在关系塑造上,学生低动机展现出的被动参与学习状态可能会削弱教师对新关系构建的意义认同。例如,教师试图联合企业导师与学生建立“师徒式互动关系”,但学生群体性的低学习动机会让这种关系流于形式,这种挫败体验会使教师放弃对工作社交网络的主动优化。在认知塑造上,学生低动机带来的教学挫败感属于典型的情感资源损失。当教师放弃对工作意义积极重构时,其探索新教学方法、反思教学实践的动力随之减弱。
(三)企业工作经历未能缓解学生低动机型工作要求对教师教学创新行为的负面影响
企业工作经历未能在学生低动机型工作要求与教学创新行为间发挥调节效应,假设H5a不成立。已有研究证实,尽管工作资源与个人资源都是激励人们提升工作绩效所必需的因素,但个人资源在激励过程中的具体作用机制尚不明确。
本研究结果可从以下两方面解释:一方面,从作用距离来看,个人资源对教学创新的影响更弱。工作塑造是工作者在既定工作环境下自发、主动调整自身工作行为,而非改善组织的运行机制。企业工作经历所积累的行业认知、人脉资源与问题解决经验,能够直接转化为教师工作塑造的行为依据,这属于从经验到行为的直接映射。然而,教学创新虽受个人因素驱动,更受领导风格、创新氛围等外部因素的影响,个人资源的调节作用容易被稀释或掩盖。另一方面,从资源激活条件来看,企业工作经历资源未能与学生低动机型工作要求形成匹配。三重匹配原则(Triple-Match Principle)指出,当工作要求、工作资源与工作结果在维度性质上一致时,工作要求与工作资源的交互效应最强。学生低动机型工作要求具有情感性和关系性,企业工作经历附带的资源具有认知性与工具性,教学创新行为则具有互动性与情境性。三者的本质属性存在较大差异,所以资源的调节效应往往不显著。
(四)企业工作经历能缓解学生低动机型工作要求对教师任务、认知塑造的负面影响
研究表明,职教教师职前企业工作经历可以发挥工作资源的作用,在工作要求与任务和认知塑造间发挥调节作用,假设H5b部分成立。已有研究讨论了教师职后工作资源增加对其工作表现的正面影响,却未挖掘教师职前工作资源的深层影响。本研究在此结果上进行了补充,揭示了职前企业工作经历对职教教师群体的特殊价值。
这一发现与资源保存理论的观点相契合,即所有资源都具备激励潜力,其价值在需要时才会显现,拥有较多资源的个体不仅不易受到资源损失的消极影响,且更有能力获得资源。值得注意的是,职教教师在企业工作中更多获得的是以前沿技术知识、行业典型案例、行业人脉网络等为主的认知型工作资源。
这类资源有助于提升职教教师专业自信、教学内容吸引力和职业价值感,为其在教学中顺利开展任务塑造和工作塑造提供了基础,却难以帮助职教教师在转型为“教育工作者”后,有效构建与学生、同事之间的关系边界。因此企业工作经历未能缓解学生低动机型工作要求对职教教师关系塑造的负面影响。
六、研究启示与局限
(一)研究启示
本研究证实了职教教师在企业工作中储备的工作资源对其后续教学工作表现的正向价值,同时也引发了对以下现象的思考并提出建议:
第一,职业院校学生学习动机对教师教学工作的负面影响具有连锁性。除学生个人原因外,外部教学环境也是造成学生低学习动机状态的重要因素,而学生学习动机不足又会形成“多米诺骨牌效应”,进一步对教师的工作塑造方式产生负向影响。未来研究除了从学生个体内部入手,还要从教学环境与学生学习的适配状态切入,探究学生学习动机薄弱的深层原因。建议职业院校根据学生的能力现状和学习特点,设计阶梯化、行动导向的教学任务、内容和方法。在企业真实工作案例选择方面,应优先筛选流程完整、难度分层、结果可量化的典型项目;在企业真实工作案例的“教学化拆解”方面,应有意识地设置基础操作、综合应用、创新拓展等层级化教学模块;在教学方法选择上,适配不同阶段学生的行动特征和心理特点采用相应教学方法,可从源头上降低学生低动机型工作要求的强度,缓解教师因应对学生动机不足而产生的资源耗损。
第二,工作塑造是连接外部工作要求与教学创新的重要桥梁。职教教师并非只是被动承受工作压力的客体,他们可以通过任务、认知、关系塑造主动调整工作和个人状态的匹配程度,以适配教学需求。建议为职教教师工作塑造配备相应的工作资源,引导教师正确开展工作塑造。职业院校可建立相应规范,为教师开展工作塑造预留更多的发展空间,让工作塑造成为教师摆脱教学困境、实现教学创新的内生动力。例如,鼓励弹性教学设计,允许教师在课程标准内灵活调整教学方法与教学内容;组织教学理念研修与产业前沿培训,结合职教学生特点与产业需求重构教学目标;推动教师间的教学协作,组建工作塑造实践小组,通过同伴互助形成教学合力,以良好的职场联结为工作塑造营造良好氛围。
第三,重视企业资源对职教教师职业发展的作用机制。对于缺少企业工作经验的教师群体而言,参与企业实践是其获取企业资源的重要途径。该制度的推进不能止步于形式化执行,更要注重教师在企业实践过程中获取的工作资源类型及其对后续教学工作的实际作用。应制定差异化资源支持体系,靶向赋能教师能力短板与需求差异,帮助缺少企业工作经验的教师群体与企业建立稳定资源链接,协助其熟练运用相关数据库与平台,获取最新的行业标准、技术规程、典型案例等资源;也可通过邀请企业人员参与教学研讨会、协助企业完成人才需求等方式,帮助教师与企业技术骨干、人力资源负责人建立长效沟通关系。对于有企业工作经验的教师群体而言,应重点培养其两类能力:一是资源转化能力,即能够将企业真实项目案例、业务流程转化为适配职教课堂的教学情境与实操任务;二是教学设计能力,即能够结合真实职场环境与职教学生学习规律,设计科学适配的学习评价方式。在此基础上,充分发挥该群体熟知职场氛围、企业文化与职业伦理的优势,通过课堂教学向学生渗透职业认知、培育职业软技能。
(二)研究局限与展望
本研究尚存在一定局限,有待进一步深化和拓展。第一,研究采用横截面数据探究不同变量关系间的作用机制,这无法排除反向因果关系、遗漏变量偏差等替代性解释,未来可结合纵向追踪设计、实验操纵或经验取样法,进一步检验学生低动机型工作要求、工作塑造和教学创新行为间的因果关系。第二,本研究在测量企业正式工作经历时采用了二分类变量(有/无),代表的是广义层面下企业工作经历的存在性影响,但没有区分工作年限、岗位类型与技术层级等因素的影响。未来应进一步细化教师企业工作背景的调节作用,从而对职教教师企业工作经历的质量进行更为深入的挖掘。
来源:“中国职业技术教育”微信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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